从华亭到山阴的路途并不遥远,这份满载着情谊的茶品却一路跋涉得十分辛苦,从周一到周五,整整五天的“快递”行程,名副其实地诠释着“矮脚”乌龙的英名。
我不忍在她连日的舟车劳顿后立即贸然见面,于是原封不动地将她轻轻放到了书案上。人与茶的缘分,正如人与人的结缘,需要恰当的时机和合适的心情互相认识。
周末早早收拾完毕家务杂事,就有了平时难得的悠闲与从容,茶缘到了。于是:洗手,烧水,温壶,开茶。岩茶常喝,矮脚乌龙却是头一遭。茶品经由朋友亲自监制、亲自设计,暗红色的礼盒,让人不由想起武夷山的丹霞地貌,金黄色的茶袋里露出乌润的茶身,颜色对比十分醒目。礼盒上烫印着朋友的一首《咏茶》诗:
常慕丹山秀,
久思碧水幽。
但得岩茶醉,
泛若不系舟。
侧面还印上了“玩家自赏,品者无忘”的字样,我不禁莞尔。这茶诗、这字句,与其说是冗文公案之余纵情山水的情怀寄放,不如说是多少带点中国文人自恋式的孤芳自赏,不过,能花费这样一份心思去监制、设计和包装,我更愿意看作是一名爱茶之人对自然丰赡的尊重表达。
窗外晴天白日,屋内茶香氤氲。炎炎夏日,我喜欢这种自然主义的喝茶方式:不开空调、免吹电扇,让岩茶沉郁幽远的干茶碳香和丰厚润滑的茶汤得以淋漓尽致地表现。说到岩茶,世人必提“岩韵”。比起绿茶的鲜爽,铁观音的高香,岩茶的“岩韵”似乎很难说清道明。于是一些附庸风雅之人将“岩韵”神秘化和神圣化,我素来不喜这种故弄玄虚。奇秀武夷,碧水丹山、四季清凉,茶叶生长在砂石岩砾之上,森林野花之中,自然吸取了山野森然烂漫之气,所谓的岩韵,我想其实就是岩石所赋予的刚性和山花所给予的柔情,被茶叶萃取后自然而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体现在茶汤上,就是茶水的厚重润滑,香气的清正幽远。
我对茶具的选择向来随心,没有特别的讲究。但是泡岩茶,在一位敦厚大哥送我一把秦权及四只兰花瓷杯后,我就一直习惯用它们来搭配。淡雅的兰花、古朴的秦权和岩茶的沉郁气质是相得宜彰的。此外,我有我小小的私心:这把秦权无论是泥料还是做工都是我11把壶中最普通的一把,所以我用最爱喝的岩茶来养。送茶的朋友笑诘:“你用你最普通的壶泡我最得意的茶?”我回曰:“田忌赛马君知否?”田忌用上等马与对方的中等马比,焉能不胜?同此理,我用深厚的岩茶茶汤去养我最普通的壶:岩茶萃取了天地日月之精华,紫砂壶焠取岩茶之精华。纵然是最普通之壶,却也如我一般,用心感受着茶与水的交融和由此而生的丰富变化:清冽、醇香、滑润、深厚、回甘,最后一切归于平淡,壶也将在这样的历练中终成正果——这把最普通的壶已由当初的黯黄渐渐泛起了红润的光泽。正如我们所历经的岁月,当绚烂转为平淡,剩下的就是那些经久不衰的平常日子。
这款矮脚乌龙是今年轻焙火的新品。相比起那些高焙火的乌龙,初入口的感觉并不强势,霸气也不明显。也许是身为女子的缘故,我泡乌龙,投茶量偏少,出水稍快,所以经我泡的岩茶,总是柔情有余,刚气不足,水偏软,体现不了岩茶的硬气,但却是我自己喜欢的口感。向来不喜发短消息的我偶尔会在品茶的时候发几张喝茶的照片与朋友共享,这次也不例外。除了送茶的朋友,我又转发了另外两位,一位正忘情于漓江山水间:“哼!哪有我眼前的真山真水来的明丽?!”一位正沉醉在梁朝伟的《赤壁》琴音里:“梁帅哥真的很亮啊!”我喜欢这样的对答,各抒己意又互相温暖,友情就在这样的对话和茶品分享中温情而连绵地传递。
喝完这泡茶我并没有立刻倒弃,只是任其自然冷却在书案上。这也是我多年的喝茶习惯,茶事从不当场毕,每当我心满意足喝完最后一杯茶,我总喜欢续满水,盖好,再去做其他该做的事情,等什么时候口渴了,再来寻这壶满水之凉茶。而茶也似乎透着灵性一般,总在这最后一壶竭尽全力倾其所有,给我以丰厚的惊喜,从未让我失望过。岩茶尤甚。茶汤凉后,岩茶香味沉积凝结,一口饮之,岩韵立刻在喉头绵绵盘旋。这款开场并不张扬的矮脚乌龙,在这最后一壶凉茶里,同样让我领略了乌龙茶的后劲和霸气——整整一个晚上,我的味蕾只有一种感觉。我告诉朋友:这款茶很怪,出场不强势,后劲却很足。朋友笑道:这就是我的功力啊:)我回曰:我看见天上的牛在飞,原来是地下的你在吹:)
一场茶事就在这样的笑语萦萦中完毕,我的和诗也自然来了:
武夷茶芽茁,
分来结好盟。
茶杯轻握处,
觉有暗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