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下这两个名字突然就笑了:柳屯田,辛嫁轩,历史怎么这么爱开玩笑,这两位怎么瞧着这么眼熟啊,“隐士”似的!可惜“屯田”只不过是一个小官职的名称,而终其一生,柳永也没能过上“屯田”的日子,更别说隐逸的生活,只能为“蝇头利禄,蜗角功名”,踏“五湖烟浪”,载“一船风月”,奔波于“驱驱行役”,串梭于“苒苒光阴”,一生都在为衣食奔波,死的时候连安葬的费用都没有,要歌妓们凑钱来料理。而“嫁轩”更是猛志寄四海,一生只思进,不思退,梦里都在杀敌报国,何曾想过要理穑嫁,但到头来,“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前几天和卷说起这两位词人,说,不只一心杀敌复土的辛弃嫉志存高远,柳永也自有其用世的志意,当然不仅仅柳辛,经世伟业,是古代读书人最高的追求。柳永是不幸的,而柳永的不幸来自于自身的性格与社会环境的矛盾。据说,柳永自小有才名,特别是音乐天赋。但科举的时候却落榜了,于是发起了牢骚:“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才子词人,自是布衣卿相。 ……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一来倒是入了皇帝的眼,当他又一次参加科考的时候,皇帝一看他的名字就说:这不是写“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柳三变吗?且去浅斟低唱好了,何用浮名。柳永性本狂傲,经此打击,来了个破壶破摔,再填词的时候,署名就成了“奉旨填词柳三变”。这样一来,达官显贵对他成见更深。据说有一次他去晋见当时的宰相晏殊,晏殊问他:“贤俊作曲子么?”言下似有责怪之意。但柳永不服气,回答说:“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意思是说,相公(丞相的尊称)你不也填词吗!晏殊听后大是不屑:“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柳永在政治上屡屡受挫。
但柳永并未因此放弃“用世”,最终还是考取了进士,并做过几任小官。其《煮海歌》就是他在晓峰盐场做官吏的时候写下的,诗里有“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句。柳永对盐民的同情与关怀,赢得了当地人民的尊敬,所以在定海县地方志里记载的有宋名宦只有4人,而柳永就是其中之一。如此看来,落魄一生的柳永自有其政治理想,也不是毫无作为,是他自身性格与环境的矛盾造成了其悲剧人生。
柳永一生写过多少诗已无可考,其流传下的来只有三几首,并且散见于各地方志中,比较完整的只有这首《煮海歌》,因此可以忽略不记。因此,说柳永是“致力填词的第一人”是正确的。他并且是慢词制作的开先锋者,对后来者如苏轼等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但他绝不是什么“专业词人”,他的词大都是在“驱驱行役”中完成的,多得之于酒肆勾栏、舟船车马。比如“杨柳岸,晓风残月”,比如“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比如“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比如“长安故道马迟迟”,比如“误几回、天际识归舟”,又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这一首《风归云》:
向深秋、雨余爽气肃西郊。陌上夜阑,襟袖起凉飙。天末残星,流电未灭,闪闪隔林稍。又是晓鸡声断,阳乌光动,渐分山路迢迢。
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抛掷云泉,狎玩尘土,壮节等闲消。幸有五湖烟浪,一船风月,会须归去老渔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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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辛嫁轩是致力于填词的第一人”的确是我错了。但说他写过诗,只是失传了,也不足为据。而嫁轩实在是以文为词、以诗为词,打破了“诗言志词言情”的传统,把词章做为表达自已志意并且做得完全彻底的一个人。
在这方面,东坡是开拓者,但东坡表达志意更多地是用诗。东坡填词,始自政治受挫,通判杭州之后,即在政治失意后,才开始以闲笔闲情写小词,即便是长调宏制,也多是表现旷达的逸怀浩荡之气。而嫁轩不同,他是用词来表现自己的正面的用世志意的。他二十多岁时就组织了抗金的义军,并且做出了闯敌营、擒判贼,率队南渡的壮举。可惜南宋君臣偷安江东,醉生梦死,直把杭州作汴州,曾经“壮岁旌旗拥万夫”,一心收复失土的辛弃嫉空怀壮志,报国无门,因此只能“追往事,叹今吾”了。
但辛弃嫉与柳永不同。柳永是落魄才子,一遇挫折就摔破罐子,借坡下驴混到歌妓堆里去“奉旨填词”。嫁轩也有“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的悲慨,但一刻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志意,只要一被起用,就思有所作为,先后二十多年的罢官放黜也不能更易其志,即便“无人会,登临意”,依然耻于“求田问舍”。
只不过,我实在不是一个心怀壮志的人,又加上脑袋太空眼太浅,而辛弃嫉又读了太多的书,太多我不识得的书,所以对于他以文入词,大量用典,我每每头大。对于他豪情满怀的词作,如中学课本里的选篇《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叶嘉莹推崇备至的《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等,细嚼虽也能感到其中的浩荡与悲壮之气,但如果没有人引领,读这样的词实在是一件苦差使。
因此,我更喜欢嫁轩的小令,那些描写田园风光和农家生活的小词,还有他的婉约风格的长调《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摸鱼儿》虽然也用典,但好在所用之典都不冷僻,又加上与实景实情相化甚妙,即使不知其典出处的,也能看明白词的意思。说起嫁轩的婉约词,记得他还模仿李清照的风格,写过一首《丑奴儿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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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和辛弃嫉两人在词的发展史上都作出了重大贡献。柳永是漫词的开山者(其实漫词并非柳永所创,敦煌曲子词里就有大量漫词。但柳永是最早开始填漫词的文人。此前的文人,或以漫词为民间词,而不屑为;或因漫词须依音律逐字来填而不能为)。辛弃嫉是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但两人的生活道路是完全不同的.一位是失意文人,落魄才子,辗转行途之间,混迹巷陌烟柳,醉风眠月,歌红牙拍板;一位是愈挫俞奋,宁折不回,醉里挑床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一腔悲慨诉诸词章,让人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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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墨香泉韵 于 2008-7-2 19:27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