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好看不过素打扮，好吃不过茶泡饭。”
这泡饭的茶就是老荫茶。用老荫茶泡毛干饭，既袪火又充饥。
老荫茶只可牛饮，不便细啜，因此不受茶客文人青睐，被视为引车卖浆、贩夫走卒的粗陋饮品。但是，我对老荫茶却有着割舍不掉的情感。我出生在江边，周围多是挑夫船工，从小崇尚他们仗义敢为的性格，也深受他们大口喝老荫茶习惯的影响。
我家紧邻的涪江码头，是由百余级宽达百余米的石台阶构成的。码头左面停靠客船，右面供货船装卸货物。码头上每二十级台阶有一个平台，供人歇脚，平台两旁是老荫茶摊、小吃摊。茶摊往往摆放在遮天蔽日的黄桷树下，非常简陋，两根条凳支着一张木板，上面立着一把大约能盛10公斤老荫茶水的粗陶提梁壶，木板上散放着数个粗陶土碗。下力人喝茶，自倒自喝不收钱，旅客喝茶分钱碗。我幼年时常去那里喝老荫茶，有时给钱，有时不给钱，每次都会喝饱。老荫茶微苦涩，清香，凉爽，闷热的夏日，一碗茶水直进肚里，顿如身处幽洞山泉，遍体清凉，安逸惨了！
在国家多难、民族危急之秋，涪江码头走过许多满怀强国富民抱负的热血青年，我想他们中应该有人在此喝过老荫茶。
胸怀天下的邓小平先生从这个码头入长江再飘洋过海到法国勤工俭学；壮志凌云的陈毅先生曾伫立码头赋诗抒怀，“壮烈英雄气，千古尚浩然”；忧国忧民的郭沫若先生曾在码头旁的吊脚茶楼上构思“独钓中原”的抗战话剧；陶行知先生由码头乘船到古圣寺创办育才学校，从这所学校再经这个码头走出了共和国的总理、杰出的科学家和艺术家；卢作孚先生从这个码头驶出第一艘轮船，几经孤身苦斗结束了外国船只称霸长江的历史……
一位在抗战期间的国立二中读过书的重庆大学老教授与我闲聊时，念念不忘早年在码头上喝的老荫茶。那时，他们在学习之余常到码头下的江中游泳锻炼身体，渴了，就喝码头上茶摊的老荫茶。记得他曾告诉我，当年有的同学等不及完成学业，执意退学奔赴抗日前线，他曾到码头为退学抗日的同学送行，由于大家都是15、6岁的穷学生，买不起酒来壮行，就互相喝几大碗老荫茶表示心意。他还告诉我，当年同学们之所以发愤读书，是因为一心想学成富国强兵的本领，使山河不再破碎，使家庭不再飘零。他估算，那一届国立二中的学生，后来基本上都成了国家栋梁之材。五一前几天，老教授去世了，我到他位于重庆大学的家中哀悼他。他一生著述不辍，桃李满园；在那个激荡的时代，他与国家患难相随、休戚与共，践行了自己年少时的诺言；他生于忧患，致力于国家富强，无憾今生。回到家中，我将老教授的经历讲给儿子听，我请他与我共同思考并讨论一个问题：当前正值我们民族数百年来重新崛起的时代，我们有幸恰逢其间，于国于己都面临着许多发展机遇，我们该如何度过呢？
老荫茶，也叫老鹰茶和老阴茶，我不知道到底该用哪种称呼才恰当，好在“清心”里不乏擅长考据的“茶究”，等他们找出公允的称呼后再确定吧，我姑且称做老荫茶。据网上介绍，这是一种仅在巴渝山区生长的野乔木树叶，叶片约二指宽，一寸至两寸长，为无茶之茶，其制作工艺与绿茶无二致。但是，我所喝的老荫茶却与网上介绍的不尽相同。一则，既是茶，就不敢苟同无茶之说；二则，其制作工艺非但不同于绿茶，简直可以说无为而制。我见过乡下老表制作老荫茶的过程，他用镰刀从树上连叶将约两尺长的枝条一枝枝割下来，束成把吊在屋檐下自然阴干，用时取下一枝或半枝丢到锅里与水熬煮一刻钟左右，再熄火，待清凉下来后，用木瓢舀到海碗或大口杯里，一气喝下，痛快淋漓，巴适得很哟！我以前曾买过老荫茶，其形状也是由尺余长的干叶枝捆扎成把的。当然，有些人喜精厌粗，将其风雅化，也无可厚非，只是不对我的口味。
现在满城已找不到一处老荫茶摊。昔日的码头早已拆除，建成了繁华的涪滨路，虽然茶馆林立，却没有一家提供老荫茶。前几年在老火锅店还能喝上老荫茶，眼下却难了。问遍了茶叶店，也买不到这种茶叶。似乎在饮茶穷极精致的今天，老荫茶更为悖逆了。去年，我几乎跑遍了窑货店，算是买到了一把与原老荫茶摊上相仿的大型粗陶提梁壶，我在壶内装入麦饭石，用来净化待煮的泡茶水。大凡到我家来的朋友，无不对这把粗陶提梁壶投以艳羡的目光，反到对精致的紫砂壶不以为意。我想这可能因为朋友们有着与我相同的记忆，以及这把壶仍传达着早年底层民众浓郁的生活情趣。
在我的记忆里，老荫茶是随岁月流香的原生态茶，这茶水里浸泡着太多的不屈意志和顽强生命。
虽然现在一时找不到这种茶，但等闲下来，到乡下老表处想必能找到。到时熬上一壶老荫茶，慢慢品味岁月留下的陈年清香。
[
本帖最后由 江畔闲人 于 2008-5-9 13:54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