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真有轮回吗？轮回的时间会是多长？为什么这里的秘密永远望不穿呢？斯人已逝，生者何哀。在我很小的时候，突然明白了，注定今生我要在哀痛里怀念了。怀念一个老人，陪我渡完了童年就再也没有回来的老人。
我的爷爷。
今天，我在深夜里醒着，静极了。长大了以后我经常这样地看着夜。十八年前的那个夜，也是这般的吗？我想，时间是不会衰老的，对吗？那，就从夜开始罢。那晚那么黑，什么光都没有。我睡到一半就醒了，坐在空空的床上哭，伤心极了，什么依靠都没有。爷爷是过了会才醒的，从阁楼上喊我的名字。我所有的记忆是从那个声音开始的，温暖而安静。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睡爷爷的床。妈妈一抱我就醒，哭着不愿离开。有多少那样的日子呢，我再也算不清了。如果爷爷在，我一定问问。在我贪玩而寂寞的时候，爷爷给我讲三国。书画上有两头的蛇，有借风的旗子，有雪亮的刀映在镜子里。奇怪的篆书。奇怪的忠奸善恶。
我想念爷爷的笑容了。像怀念秋天里的菊花。爷爷是经常笑的，虽然那时的日子那么苦。现在才懂得，爷爷有多少独自的心事，没有办法再知道了。而他看上去那么安详。他给我买糖，从野外采来一种绿而阔大的叶片，香味浓烈而沁脾，告诉我糖是用这种叶子做的，叫做薄荷。薄荷的叶子那么绿，深深的。
我上学了，有本子，有铅笔。有了另外一个世界。孩子们一起玩削铅笔的游戏，比谁削得最细，写的字最好看。指尖上黑黑的，木屑和铅粉的味道混合到一块。爷爷不喜欢我那样玩铅笔，他削给我看，把整圈芯都完好地留着。他说，你削掉的那些笔芯可以写很多很多的字了。你看，笔写完一面了，转一点点再写，笔就细多了。爷爷的楷书十分的漂亮，用标准的繁体，端庄而不乏圆和。教了一大批学生。记忆的影响是如此的深远，令承担记忆的人惊讶不已，也感激不已。我上学以来，书法从来是被老师夸赞的，也从来不怎么练习。爷爷留在我的生命里了，每一个举动里都有。多好啊。
我一直很惭愧，爷爷是那么优秀，我学会的却是那么的少。太少了。生命不允许重来，不允许呵。爷爷是个标准的书生，琴棋书画都行。很细致，有耐心，经他手的东西，总是很漂亮的。他在墙上画菊花；用两个月的时间，把一块粗糙的木头磨成光滑有致的扇柄；在自己采来的石头上雕刻；读本草纲目。过年的时候，爷爷帮我做新衣服。把图画描在布片上作底胚。经常是春暖花开的样子。开花的枝头，啼唱的鸟儿，就在我的胸口生长着。我每回都很骄傲。红色的衣服。
十五年了。爷爷，你真的在飘渺的世界里吗？有一次，妈妈说梦见你了。我细细的听着，心里一亮。什么话也没说。妈妈叹着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爷爷，你坟上的万年青长大了，而且发了新芽，一大片。生命永远是无止境的蔓延。我会看三国了，只是不会看篆字。你在多好啊。我会跟你讲红楼，跟你讲婉约词。就算不说话，也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我默默地流泪，把我们的过去一遍遍的看，每一遍都是喜忧参半。
哪天我们心情都好的时候，有花开的日子里，我给你泡壶茶。你爱喝哪种？那，我把每一种都泡一遍。我们可以闲闲地谈论每一种茶香。看清冽的泉水。窗户白白净净的，日子安稳而整齐，宽阔无边。爷爷，我等完这一辈子，够不够？
记忆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记忆像梦，漂浮在生命的海上。
黎明来了。清晨有种迷蒙的美，一种新生的美，大概夜晚的梦都飘荡在空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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