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者水之神,水者茶之体。非真水莫显其神,非精茶曷窥其体。”我所居之地,渠、涪、嘉三江环绕,不愁无水,但缺“真水”。因三江六岸人烟稠密、工厂众多,污水秽浆直排江中,致“真水”无存。尽管“冷浸三江碧”,我仍不敢“自临钓石取深清”,待将自来水用麦饭石过滤后始觉安心。
我由于住在江边高楼,常凭窗设茗听涛声。由江水之性,不禁想到人之性。凡所闻所经之事中,总有人之真性因权势、铜臭、名望而丢失。
二十余年前,我正读中学,一次上厕所后,路过教师办公室,见头戴鸭舌帽,身穿破棉袄,外表邋遢的历史老师,正在分发中华烟。这老家伙突然阔起来使我大为诧异,于是约上几位平时不受调教的师兄师弟去向他讨烟抽。烟虽讨到了,每抽一口,喷出的烟圈迟迟不散开......
邋遢老师五八年沦为右派,接受批斗之余,穿街过巷替人补锅补碗谋生,历二十年苦难撰成小说《苦难》一部,劫后余生之日幸得发表,领得稿酬若干元,托遍关系购得中华烟二条,与同为当年右派的患难同事分而抽之。我想,不仅此烟名贵,更重要的是,当年此烟专供领导干部享用,说是政治贵族烟也不为过。寻常百姓都不得闻,哪有专政对象饮其香。邋遢老师抽此烟的心境也就不言自明,又岂是我等莽撞少年消受得了的?
人生得意不难,得意后不忘乎所以难。我曾经商,生意顺时,铜臭作怪,使气挥霍,晨昏颠倒。一日招中学时的语文老师撰一文,甚不敬重。该师反右前,曾执教南充师院,生性潇洒浪漫,诗作无数,二十余岁因诗获罪,流放涪江码头作苦力,肩磨背扛之余,常于冷酒馆饮红苕酒自寻其乐。摘帽后重执教鞭,诗如泉涌,佳作迭出,年年诗会必拔头筹。后闻因情事遭贬乡镇任教,再闻与一村姑喜结百年之好,弟子为之额手称庆——半世坎坷终于情有所归。隔数年又闻退休在家,妻子抛夫别子远走他乡,因抚育幼儿短金少银,无奈只得出来打工挣奶粉钱。而我对师却大不敬。“日暮酒醒人已远”,因城市拆迁、物换星移,多年来再未寻到师。
幼年时,我嬉戏江中,偶尔追随赤身裸体的纤夫吆喝号子为乐,岸上黄桷树下,总有三三两两的闲人手摇蒲扇躺在凉椅上品茗摆龙门阵。当时想,作闲人比作纤夫好,纤夫的活我肯定是干不了。今天,人们之所以兴趣盎然地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里欣赏艺人拿腔拿调的演唱纤夫号子,大概是因为人们与我一样都不愿意去拉纤。
但在我的忘年交中却有一位老兄,虽经拉纤磨难总是笑对往事。一晚,我与兄酒醉入歌厅,由于衣着不光鲜,出手不阔绰,老板颇多怠慢,兄一怒之下掏出美元一把奋力撕碎,随手一抛,花花绿绿满室飘扬,我与兄均觉畅快,相扶而去,重寻酒摊呼朋唤友,盏来杯往,但愿共醉不愿醒。
兄的父母姊妹散居台湾、美国,早年独他一人滞留大陆。文革期间打入特嫌之列,遣送农村劳动改造,生产队安排他与其他地富反坏右分子一道给粪船拉纤。兄意趣高雅,常于拉纤闲暇立于粪船头,赤裸身子迎风拉奏小提琴,当然所拉之曲必是革命歌曲。由于有此薄技,文革后结束改造,特招入县川剧团作乐师。再后来兄升任市台办主任,担负统战与引资的国家重任,但至情至性的本性始终不改。每有台商相会,必招我与其共饮。一提到早年的困苦,兄不以为怨反以为乐,兴之所至还要吼上几嗓子纤夫号子以助酒趣,兄之胸怀令我感佩不已。
如果饮茶仅一饮了之,我总觉得这茶味太淡薄了,所以,略叙点滴小事以添茶语兼助清心茶味。若嫌言语粗陋,请权当笑话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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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江畔闲人 于 2008-2-7 03:0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