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苦”记
风波不信菱枝弱，
月露谁教桂叶香。
———题记
那天的阳光是最正常的夏天的样子，酷烈里透着清澈。那位老中医的笑容倒是一片谦和。把
完脉，看完舌苔，拿下眼睛来对我解释，“你的脉象玄细而浮，苔腻，属湿热之症。体虚而症
实，宜先除湿去热，而后调养”。我半感激地点头会意，以微笑作回礼，如释重负。
第一碗中药。那颜色黑得像没有月光的夜。热气不缓不急地冒开来，却直逼脾胃。浅尝初
试，酽热的汤水流过舌面咽下去，脸颊突然抽搐如痉挛。我的身体像纸一样被渗开，皮肤也感受
到抽搐之意。忙趴在桌上大口喘息以作自卫。那苦味似乎扎下了根，一步为赢，步步相迫。生平
哪里见过这般味道，精神不堪其扰，如临大敌。那热烟仍徐徐而散，一派气度从容的样子，我这
里却已然卸甲后撤。再一转念间，现了恻隐之心。想起那满满一页的中药材，每一味都是天地间
灵气所成，医生集以为方，算是上品的智慧，又细火慢熬了这半日，丢了太可惜。还是为身体打
算要紧。思想之下，还是把药拿了过来。
到最后，我也弄不清是在地狱里狂奔，还是如同三拜九叩、五体皆伏于地般的朝圣。药是喝
完了，却好一阵子折磨。不堪已极。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良药苦口，这一定是好药了。又说，
你喝的茶不也是苦的么。
我爱喝凤凰单枞，这味茶入口苦得烈，香味也烈，却很雅致，有孤高傲世之想。一见倾心。
只可惜，有时候买到的茶叶不正宗，苦味不减，香味迟迟不肯来。我生气了，把她们搁在书架
上，视为陌路。对朋友说，没有香味之茶是蠢笨之物，没有灵性。现在才明白，再苦的茶也比药
清和一些。说起来，茶也是药。也许上古时期的茶便是这般的苦了。我母亲询问我是否已喝过
药，只说“茶吃了没”。许是避嫌，在病人也是种安慰。
病人都是依赖医生的，这种依赖也体现在药物上。医生开的药是尊贵的。第二、三碗喝下
去，也是痛苦得厉害，每喝一口都要隔上些时候，逼自己作壮士断腕的神情。生命是有承受能力
的，几天下来，也能几口并在一处喝咽下去，脸部也不太抽搐了，只是放下碗便急急地漱口。
看见桌上的玫瑰鲜嫩美好，俯身安闻，香味浓而轻盈，幽幽然。一下子畅快许多。世人对佛
祖合掌而拜，却不知这花木是人世间的圣物，最应崇敬的。又想起这夏日里绵延数里的荷花，枝
干纤长，花朵硕而美。阳光下显其媚，月光下闻其贞幽。香味融合在一处，风吹而不散。莲心炽
苦，也是一味上好的药，消人心头之燥热。
黑苦的药一天天服下去，身体确实日益见好。想起老中医谦和里的智慧，又一阵感激。觉得
身体里一点点地干净起来，乌云逐渐散开了。陪着我的玫瑰，在稳当宽阔的日子里日见枯萎。花
瓣却不见凋落，依然粉粉的颜色，只聚拢了些，守护着花心，清芬不改当日。花枯了，我没有从
花瓶里丢弃，心里也没有哀伤，陪伴着她们的另一种美丽。
这些天一路算下来，真是吃了不少“苦”。深深地体味了这些苦里的细节。最后那一碗药，
我是一气喝下的，没有皱眉，心里仍只是安静。我熟悉了这味道，只当是平常，其苦已经不足以
称“苦”了。
是为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