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夏天过得真辛苦,持续的高温,又遇电力缺乏,今夜又停电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起身从抽屉中拿出了很多的蜡烛。她喜欢烛光,街头出现那些美丽的颜色造型各异的蜡烛时,她就买了好些。平时只是做为一种摆设,偶尔拿出来看看,一直舍不得点燃,看着这些美丽的身影慢慢消失,对她来说,是种折磨。
她住在高楼,从窗外望出,四周漆黑,天上也没月亮。她想了想,下了决心,拿起那些蜡烛,走到浴室。她喜欢水,喜欢水的清凉,喜欢被水包围的感觉。她打开笼头,将水慢慢地注入台盆,注入浴缸,夏夜的炎热开始退去。她点起那些蜡烛,心型的,方型的,花型的,红的、紫的、蓝的,一个个地放进了水中,小心翼翼地放下,就如将一朵朵她酷爱的睡莲送入池塘。

浴缸放满了,她走到台盆前,最后一个蜡烛也被她送入台盆。摇曳的烛光,将美丽的睡莲盛开在了她的周围。她静静地站着,抬起头,在镜子中看见了自己。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春天时那张红润的圆脸到哪去了?何时出现的这苍白的长脸?
“一到深夜,你的心就会长角”。突然这句话把她吓了一跳,她看了看左右,除了她和影子,没有旁人。哦,这话是从她心里冒出来的,是谁说的?她恍惚了一下。哦,是寒塘。“滋”地一下,一阵青烟升起,原来她浸在水里的左手,抖了一下,水溅到了一个蜡烛上,将烛火熄灭了。

“寒塘”,这个尘封多时的名字就如眼前那缕青烟毫无防备地出现了。“寒塘”,那是多久的事了?
几年前,她受到一些往事的干拢,生活和工作一团糟,彻夜彻夜地失眠。某夜,也是个炎热的夏天,她又睡不着了,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打转,突然很想和人说说话。窗外,全城寂静,只一些夜行的车,以及天上挂着的弯弯弦月。她打开电脑,上了网,据说深夜聊天室里会有一些寂寞的心灵,也许运气好的话,她可以碰到一个,说说话。
她进了一个聊天室,看看窗外的月亮,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冷月”。聊天室里人很多,她第一次进聊天室,也不知道和谁说,很多人来找她搭讪,她都没理会,感觉不是她想说话的人。一个游客过来说:“你好,是冷月葬诗魂吗?”她笑了笑,原来也有附庸风雅的。过了一会,一个名字叫“寒塘”的人对她说:“你好,我是刚才和你打招呼的,我改名了。”冲着他的名字,她和他聊了起来。他们聊着文学、诗词,直到更深的夜。他们愉快地告了别,她下了线,一觉无梦。

第二天深夜,她又进了那个聊天室,还是以冷月的名字,寒塘也出现了,他们继续聊文学、聊诗词。她将自己写的一些文章,用电子邮件发给了寒塘,他也将自己的一些文章发给她看。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们聊天不谈个人的事,也从不约好在聊天室里等。那个夏天就在与寒塘的断断续续地聊天中,她走出了往事,走出了阴霾。后来,她也不进聊天室了,也不知道寒塘有没有再进聊天室,冷月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过了好几个月,突然她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最近好吗?寒塘”。她很感动,毕竟他无意中帮她渡过了那个颓废时期,让她重新振作。事隔那么久,他还记得冷月,她给他回了电子邮件,于是他们开始了这种有一封没一封的,三言两语式的问候。

后来,因为工作需要,她装了MSN,她告诉了寒塘,寒塘也申请了一个,他们又开始在网上见面了,工作闲瑕时,聊聊天,斗斗嘴,也经常交换各自所写的文章,象对熟识的老友。虽然他们从来不问对方的个人情况,但这样地聊天,偶尔也会透露出点个人信息,她知道寒塘居然和她身处同一城市,也知道寒塘刚结了婚,寒塘还比她大一岁。寒塘也知道了她早结婚了,有个可爱的孩子。
她不知不觉中将寒塘当成了一个心里的朋友,寒塘对人生的一些态度也影响到了她。很多时候,当她心躁地时候,她会想起寒塘,寒塘会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有了寒塘的相伴,她的心境开始变得平和,日子也一天地过去,她也习惯了在MSN上看到寒塘。他们一直没有网下交往,也曾提起过该见个面,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可是想想还是算了,做个心灵上的朋友吧。

是什么时候?她和寒塘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她打开笼头,将台盆里的烛火全给浇灭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下浴缸里飘浮着的点点烛火。
也是这么个夏夜,炎热的夏夜,她认识寒塘的第四个夏天。她上了MSN,刚好寒塘也在,自从开始在MSN上聊天,他们再没有在晚上碰到过。那天她心情极其不好,和寒塘聊着聊着,聊起了自己,真实的自己,聊到了烦恼和绝望。寒塘被吓到了,他知道了她很优秀,生活得很优越,以及这种表象背后深深的绝望,他说:一直来冷月的豁达开朗,讲今博古,影响着他,积极面对人生。今天晚上他才知道了真实的冷月,她所说的话都是他不想听的,也不要听的。他说:一直来他关注冷月,冷月也深深地吸引着他,可是越了解冷月,他就越无法面对冷月。

他们在MSN上长久地互不说话,陷入了沉默,她看着与寒塘的对话窗口,眼泪不停地涌出。最后他说:“冷月是公主,寒塘只是个酒囊”。她回了句:“我曾以为你会是我心灵上唯一的朋友”,就关了电脑,关了所有的灯,躲进了浴室,将自己浸在水里,痛快地大哭了一场。好多年没有这么哭过了,三年前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她都没掉过泪。
第二天一早,她上了线,将MSN上的寒塘删了,注销掉了那个邮箱。冷月死了,寒塘也死了。知已难求,她的心是注定孤独的。
灯亮了,来电了,她将浴缸里的蜡烛吹灭,一一收起来,用软布细细地擦拭,重新放到了盒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