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贴上我自己写的一篇日志。当时随性所写。各位一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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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写完秋芙和陈芸之后,我犹豫于写紫姬还是董白。
我写陈芸和秋芙之后,是打算写小宛和紫姬。只是这两个女子牵涉到的男人,我有些犹豫。
其实,这四本书有些情节我已经不是记得很清楚,作为闲书来说,它们对人们的生活调剂远远大于他们其他方面,包括文学艺术等方面。这是我自己的看法,博各位好友一笑,目下,只能说给自己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了。
晚上,女儿睡着了,我翻看『素说纽扣』,忽然决定了,写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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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白,字小宛,复字青莲,她,是我认识忆语体的契机,如不是当初那段播放她跟冒襄的电视剧占领了几乎所有电视频道,我也不会去问外公真实情况是怎样的,从而一步步接触忆语体。
忆语体中最出名的四书之中,《影梅庵忆语》是我读的第一本,也是边读边想考证的。当时,众多电视剧中风姿绰约的董小宛,由各样的美女扮演,众多的报刊中也写着董小宛的各种故事。冒襄,这个名字,还是外公告诉我的,我当时知道的是冒辟疆。
而冒辟疆,明末四大公子里面,我印象比较好的,也是评价比较好的。不过,看完了《影梅庵忆语》我对他却有了别样的看法,或者疑窦,只是当时自己并不能说清楚是什么。
我在秋芙那篇里面说,我喜欢冒辟疆的才学,其实,不能说是喜欢,而是比较尊敬他的才华,他将金陵,嘉兴等等地统统用雅称、别称代替,文辞之中简洁生动,并且情文并茂,同时还不让你觉得他心潮波动过大,这篇文字,我现在越读越觉得此人很有意思。
他的确不象沈复那种真纯,也不想蒋坦那种一边倒,更不是陈裴之那种总往自己脸上贴金,冒辟疆在给董白脸上贴金的同时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脸上贴金,例证,我会在后面写的。陈裴之比他来说,差太多,虽然他也有诗集存世。
说到冒辟疆能得到董白,要提到一个人,一个很有争议的人——钱谦益。
写陈芸的时候,我有一句话没有写,那句话是陈芸说的,我当时不知道该不该写,会心处和拂意事,我都觉得有些难以击键。
写董白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句话实际上是非常真实的,那就是——“求亲不如求友”。若没有钱谦益从中斡旋,董白是不可能属于冒辟疆的。董白的命运可能就另外一番情景了。这点来说,柳如是的眼光我觉得还是不错的。至于钱谦益做了清廷的官等等,我是金庸《鹿鼎记》的那种想法,这就不继续细说了。
不过,这会再回头说起董白来,我倒是想提到《影梅庵忆语》的开篇那段有意思的文字:
“爱生于昵,昵则无所不饰。缘饰著爱,天下鲜有真可爱者矣。矧内屋深屏,贮光阒彩,止凭雕心镂质之文人描摹想像,麻姑幻谱,神女浪传。”
这段写在最前面,第一卷的第一行,我觉得冒辟疆写《影梅庵忆语》的时候,一定想过很多文出之后的事情,从他的生平来看,冒辟疆是个心思缜密,谨言慎行的人,他第一个开辟忆语体,用这样的文字写前人从来没有写过的自己的爱人,这样的行为来说,已经是令人刮目相看了。而且,明末四公子中,他一直是风评最好的。似乎很少有人说他的不是,就算是后来人们揣测董小宛没死,也没有一个人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丝线索。所以,他说这段话一定有深意。
这段古文,有如下的释义(不是我翻译的哈):“爱产生于亲昵,亲昵则没有不修饰美化的,由于修饰美化而使之显得可爱,天下就少有真正可爱的人了。况且女子深居闺中,她们的美貌和才智被掩盖起来,只凭着善于文辞的文人去描绘想象,麻姑的故事被虚幻谱写,神女的事迹被随意传扬。”
细细品来,冒辟疆这些话里写出来他内心的话:他写董小宛是真心诚意写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子,而这个女子与外人传说的是不同的。他希望将来别人说到董白的时候,能还董白才华和美丽真实的面目,我第一个疑窦在这里,整个《影梅庵忆语》里面的确只有董白的才华和美丽,却没有他们两个深入的感情故事,冒辟疆写来写去都是董白追随她,这点跟其他忆语不同,难道董白嫁给他不是归属而是仆从吗?或者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写过这样的文章,他开始写的时候,感觉拘束?他要撇清的是感情,还是被人误传的虚幻故事呢?
此外,在《影梅庵忆语》的里面首先出现的并不是董白,而是被人考证出来是陈圆圆的陈姬,同样,冒辟疆也写了陈姬想要嫁给他。我奇怪的是他为何提到陈姬,只因为认识陈姬在前?还是想给陈圆圆也留一个记录?如果这样,冒辟疆心中对这些女子又是怎样的心理呢?嘿嘿,不可说,不可说。或者,不该我说。:)
接下来,冒辟疆又写——“近好事家复假篆声诗,侈谈奇合,遂使西施、夷光、文君、洪度,人人阁中有之,此亦闺秀之奇冤,而啖名之恶习已。”记得去广州的时候,出外购物,到处听见别人叫“靓女”,若人人是靓女,那靓女何在?这个对今天来说,是很值得回味的。
再撇开这些,说一些《影梅庵忆语》之外的话,冒辟疆的家庭生活很有意思,他“十九岁取妻苏氏,三十二岁得董小宛为妾,五十五娶蔡罗为妾,五十七岁娶金钥为妾,六二八岁娶张氏为妾”其中,三十二到四十岁是董小宛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十五年之后,他“五十五娶蔡罗为妾,五十七岁娶金钥为妾,六二八岁娶张氏为妾”,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意味着什么,恐怕不是我一介女流可以说的。很有意思的是,冒辟疆偏偏在文章的第一卷里面,还这样写:“余年已四十,须眉如戟。十五年前,眉公先生(陈继儒)谓余视锦半臂碧纱笼,一笑瞠若,岂至今复效轻薄于漫谱情艳,以欺地下?倘信余之深者,因余以知姬之果异,赐之鸿文丽藻,余得燕手报姬,姬死无恨,余生无恨。”我很想知道陈继儒到底是怎么看冒辟疆的,虽然可能按照陈眉公(继儒)的秉性未必会说,但,冒辟疆为何这样写呢?是怕别人轻漫了董白,还是,冒辟疆自己?纵然他是第一个写回忆“内室”的,他担心别人误会他写香艳文字的疑虑存在,那么,证明自己的人品(通过陈眉公这样的人的口),他是在为自己证明,从而证明他对董白的记忆都是单纯的。是这样的吗?
回头说董白了,冒辟疆笔下的董白有一种令人惊叹的灵秀,她归冒辟疆之后,独居数月,专攻女红,因为作为官妓她是不用学这些平常人家的女子人人皆会的东西的,却见她“姬扃别室,却管弦,洗铅华,精学女红,恒月余不启户。耽寂享恬,谓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 视如梦如狱。居数月,于女红无所不妍巧,锦绣工鲜。刺巾裾如 虮无痕,日可六幅。剪彩织字、缕金回文,各厌其技,针神针绝 ,前无古人已。 ”几个月便可以这样,当真是“前无古人已”恐怕也是“后无来者”的。
再接下来,冒辟疆写董白归他之后的生活,他提到董白喝界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茶,就她用界茶泡饭吃这点来说,我觉得不健康,这样对胃不好,只因为,我儿时身边的确有人这样吃茶泡饭,并且还有胃溃疡的,因而也不觉得如何有趣;然后,董白研究香料(我对这个没感觉,所以,这本书里面研究香料对我来说等于没用),研究食品(也是用香料做,同样没兴趣,还不如陈芸将茶用纱囊包了放在荷花心里面让我觉得神往),至于董白学钟字,练《曹娥碑》似乎都不对我的胃口,故而,也不是太用心阅读了。但,还是记得李自成入主北京,南明兴旺,到后来,冒辟疆江南各地颠沛流离中,董白默默跟随。整个《影梅庵忆语》中的董白给人的感觉是越来越低调,低调到了,可以随时忽视她的存在,但,她这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被人忽视呢?
洗尽铅华,罢却管弦,精学女红,这样的董白,却还是在帮冒辟疆整理《唐诗》的同时,自己作了《奁艳》,“其书之魂异精秘,凡古人女子,自顶至踵,以及服食器具、亭台歌舞、针神才藻,下及禽鱼鸟兽,即草木之无情者,稍涉有情,皆归香丽。今细字红笺 ,类分条析,俱在奁中。客春顾夫人远向姬借阅此书,与龚奉常极称其妙,促绣梓之。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以终姬志。 ”非常可惜,虽然冒辟疆“余即当忍痛为之校雠,以终姬志。”这本书还是已经找不到了。
冒辟疆选择整理唐诗,其实,是那时代不愿意入清廷的文人的选择,不然,清初的考据学就不会那么兴旺了。而董白《奁艳》恐怕应该是沈从文最想看见的书,或者也是今天很多服装设计、园艺设计者的渴望。这点来说,董白比冒辟疆的作为更加实用些,不过,如冒辟疆这样前明大臣后代,明末四大公子之首,恐怕也只能在整理唐诗里面躲避清廷的文字狱了。我的看法。
最后,是另外一个疑窦,也是最大的疑窦,更是很多学者也在研究的疑窦,董白是什么病?冒辟疆没写她的病,倒是几句这样的描写:
“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父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听小奚管弦度曲,时余归思更切,因限韵各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著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不答。复遍觅之,但见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姬每春必抱病,余深疑虑,旋归,则姬固无恙,因间述此相告。姬曰:“甚异!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
这就是《影梅庵忆语》的结语,董白“每春必抱病”,是什么病呢?董白说“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余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这个被有些专家学者说成她被满清权贵再次抢走的证据。我觉得有些不太对,董白这个时候已经二十八岁了,古人对“半老徐娘”的董白,还会抢,还会要求冒辟疆保密吗?
这个,不得而知了。
董白的故事,写的人绝对很多很多,我当年也看了不少,实际上,我还是相信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不管冒辟疆自诩风流,同时又在对董白的感情上矜持自重,即便是他写了“九年享尽”清福,“九年折尽”清福,他还是写下了那句最令人感动的“余不知姬死而余死”,不然,这篇《影梅庵忆语》的价值恐怕就低了很多,而且,他的文笔开阖自如,不管叙事抒情,还是气氛意境构架,都令人巨细皆睹,十分形象,从而也逼真。不管他在刻意,还是他压抑的情感逼迫他如此,但,他始终还是让我看见了那个真的独特的董白。
对于董白的结局,他人的种种猜测,包括我自己的,我还是希望她是死在自己爱的人的身边的。就像后人传说西施是和范蠡最后泛舟太湖的故事一样。美丽的,总让人怜惜的。
在增加了人生阅历之后,我后来是原谅了冒辟疆的。想象一下,那时代,冒辟疆与董白是贵贱两个世界的人,若不是董白识人精明,处事决断,还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加上钱谦益慷慨尚义资助擘画。以冒襄这个拘泥感情,错过陈圆圆,恪守宗族礼法之士,恐怕是难以得到董白的,因而,他俩的关系只能端赖董白的委曲求全来维持,一切必须谨遵妾媵之道,并不能如柳如是那样还能行主妇之责。
说到柳如是,通过这次闲说董白,想到钱谦益帮她脱籍,并买船送她去冒辟疆那里,我对钱谦益的好感就会增加一分,便也对柳如是多了几分赞叹。
想想自古以来,除了今天,大多数女子极少有机会被人记录,如冒辟疆这样的男人,能做第一个写忆语体,虽然和当时明末的江南民主气氛有所联系,但也因为他绝非无情之人,只是他的身份,他的那些“紧箍咒”太多了,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聪明如董白,早已经心领神会,早已经明白自己的地位跟柳如是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其实,还是该感谢他的。至少,接下来可以看见他后面时代的沈复的《浮生六记》陈裴之的《香畹楼忆语》以及蒋坦的《秋灯琐记》,如果没有这些男人,不管他们自诩风流也好,不管他们矜持自重也好,他们还是用他们的“泪笔”写下了这些女子,不然,我也看不见她们,更不要说闲说她们了。
真的幸好,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终于过去,并且将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