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有一隅僻静的竹屋,藏在绝少人知道的山里。门前蜿蜒的小道,光滑圆润的江石,翠绿的青苔,梨树边的潺潺浅溪,都蕴含了他精心雕琢的前尘往事。
若干年前,每日黄昏,半吊的竹帘下便会传出笛声。或轻快,或沉缓。吹笛的是个善笑的女子,他唤她做轻弦。
若干年后,竹帘终日紧闭,他把轻弦的翠笛悬在帘上,狂风大作的时候,他总能听见轻弦的笛幽幽鸣响。
他曾在晓雾迷离时分,依于梨树下聆听花瓣初初开启的声音。轻弦说这第一声是喜生,第二声是悲红尘,第三声便是诀别。
千帆过尽,他有些懂了,也有些迟了,轻弦落花的心叹恍如悠长的风渐行渐远。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这样一幅散墨的山水,一如初遇的那个深秋,她宛似画卷中的凌波白莲婷婷走入他的视线,尔后,他唤她轻弦。
无止境地贪爱着萧萧索索的竹叶舞在花阶草径的轻弦,贪爱着蹚进清溪一程一程逆水漫溯的轻弦。她成了他的水中花,馥郁沁心。
他的莲养在朱墙深院,锦衣玉食夜夜歌舞翩翩。轻弦不再弄笛,眼神依然温婉澄澈,却没有笑颜。
她还是他的水中菡萏,翠袖云鬟。被锁在锈痕斑驳的门扉内,被锁在遥望无尽的长廊里。枕着他的秋水长天一径地清冷疏离。
白驹过隙,四季流转,他终于震怒于她的不喜言笑冰冷缄默,绝裾而去。
轻弦,轻弦。倘若窗前荷塘的莲零落成灰,那一定是愁怨倾倒散失风中。倘若暗香不送弯月不圆,那从此天上人间孤寂缱绻。
还是那方柳外清云烟雨迷离的水榭。
玉笛铜镜,云鬓花颜金步摇;紫藤白莲,百转千回九曲桥。画阁内外依照旧时模样。
唯有。唯有那满塘不堪折的花朵,唯有他声声唤着的凌波白莲,都在他长离后的某日清晨倏然凋谢散若云烟。倚门回首,他只见得一池风舞残荷的哀愁。
自在飞花轻似梦,点点,点点坠。
竹屋旁溪水边梨花又一季飘飞似雪了,铺天盖地沾衣惹带。
旧眼相看,转身人去花无主。今昔,再没有盈盈含笑一管翠笛响彻林间的女子翩然而来了。
他踏碎了水面的月影,每一片零落的月光都朦胧成一盏问讯的灯,重重叠叠寒凉无声。他年复一年行遍山水,只为荒凉记忆里千寻万觅的一瞬微笑。
轻弦。终是他眼角眉梢的不肯褪色的泪珠,终是他心底根植久久的音律。
滴滴醉,声声碎。
喜生是初遇时眉尖绽放的莲,悲红尘是深锁花院的憔悴容颜。
而诀别。轻弦的诀别是那坛花树下深埋的酒,愈饮愈愁的梨花酿。梨花,离花。
他明白了。
轻弦是莲,只开在山前水畔。
轻弦是蝶,只舞在草海花间。
来源:天涯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8-4 9:57:13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