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的父亲,军医,一直服务于新疆某军区医院,妻子则带着三个子女生活在浙江的一个小城,俩人分居两地,用我同事的话:我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两年。我的同事,他已经近四十岁了。
去年,他父亲退休回了小城,一家人高兴极了,同事还特意带着妻子女儿从杭州赶回去,庆祝团圆。回来没几个月,他父亲身上开始疼痛,也不以为然,依他自己的经验,以为是在部队时经常打蓝球落下的椎肩盆突出又犯了。一直药物和牵引,可是没有成效,实在疼得受不了,今年年初儿子就接他来杭州手术治疗。手术前要拍片子,片子一出来,他就泪流满面,他是放射科医生,这种片子他看得多了,他的全身骨头上密密地布满了癌,他已经是晚期了。
他回不去小城了,只能在杭州的医院住下,接受治疗。老伴体弱,来不了杭州,盼望了几十年的团聚,又不得不分开了。儿子承担了全部照顾他的任务,他说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和父亲亲近过,从来没有和父亲聊过那么多话,两人从来没有这么的互相了解,他说自己理解了父亲也谅解了父亲。
我去看望过他的父亲,在肿瘤医院,一个让人一进去就毛骨悚然的地方。我没想到自己看到的居然是一个非常儒雅非常安祥的老人,虽然被化疗折磨得极瘦,但精神却是极好。因为疼痛,他无法坐着和我说话,我坐在他的床边,他只能躺着和我聊天,同事坐在他的床尾安静地听着。
他说很怀念在新疆的日子,怀念他的医院,还有蓝球队,说起自己六十岁还打蓝球,他的神情是非常自豪的;他说很愧疚,居然对自己的病这么麻痹,这么大意,有愧于自己从事了一辈子的这个专业;他也很黯然地说到了老伴,等待了自己大半生,盼着他回来,可以相伴安度晚年,还有他的子女,他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长大的,还有他的孙辈,他想享享天伦之乐。那天下午,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他的军旅生活,他几乎没怎么提自己的病,没提自己还有没有将来,他每天的任务除了治疗就是回忆过去。
聊了两个小时,他也累了,我告辞,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儿子在单位工作有没受影响?照顾我,花了他那么多时间,我也叫他以工作为主,他不肯。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对工作是很认真很负责的,你们多原谅他,好吗?”我无语,想了想说:“照顾你,比他的工作重要。放心吧,我们都会体谅的。”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平静、安祥,他闭上眼睛,继续回忆他的生活。
人生无常,安然处之,从医院里出来,我一直想着这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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