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茶一文化 ——读王旭烽《茶人三部曲》 佛语有言：一砂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极小的物往往折射极博大的精神，王旭烽便以那一叶茶之小舟承载起了深远丰赡的茶文化及其所代表的中华文化。小说似有一种清香，是从上古、中古而来的语言的气味；也是自水乡而来的潮湿的茶香。人名、器物、风景，处处只闪着一点隐喻的光，更不用说随时可见可圈可点的有关茶艺的叙写，使作品显出飘然婉约，不想有一丝勉强的意思来。 陆羽在《茶经》第一章就提到茶的精神：精是专精，俭是简约。密集的形，柔韧的生，清苦的味，优雅的品，茶之品格正体现了“普事故雅去虚华，宁静致远隐沉毅”的俭德之行。“如果每个民族都有可以观照的动物或植物的话，我的确以为，没有什么植物比茶更能象征我们这个民族中的优秀精神了。”要以文学写文化，是王旭烽的初衷：“在缺乏文化意识和掉书袋这两种质疑之间，我选择了后者。” 从4000年前的良渚文化发轫，战国楚文化的恣肆放达，逐渐到承历代文人浸润天水一朝精致无比的生活文化，最终是晚明以追求“无压抑境界”为其终极指归的审美文化，江浙水乡文化带了浓浓的审美情结走到了晚清，走到了《茶人三部曲》的故事开篇。 或许是成也审美败也审美，前人的苦心孤诣造就了惹人无限追思的古代文化，也正是由于中原的文人武士在审美中“但愿长醉不愿醒”，金人南践、满人入侵就成为几可预期的结局。而令人感叹的是，每一种外来文化都无一例外地被同化了，浸润了。满清同样在悠哉闲哉的艺术化生活中磨灭了斗志，消沉了进取。三部曲中第一部《南方有嘉木》的主人公杭天醉，忘忧茶庄的第二代继承人——管家吴茶清和杭妻林藕初的孩子，无疑是这种文化的产物。他聪慧多情，敏感虚无，有才气有激情也有抱负，可是却优柔寡断，意志软弱，最终遁入空门。然而与他父亲杭九斋死于烟榻的结局相比较，是否埋藏了作者的一个意愿：杭家能凸显茶之品格的后人是下一代传人——杭嘉和？ 杭嘉和，这位走过了辛亥革命、抗日战争、文革浩劫的世纪老人，正如作者给他的名字那样，在家族与民族的巨大灾难之中，始终保持着一个中国茶人的品格，实践着“茶”的核心精神：和。在儒家眼里和是中，和是度，和是宜，和是当，和即是美，和即是嘉——好。好得一切恰到好处，无过亦无不及。在茶人生命里，和亦是坚忍，亦是支撑，亦是面对苦难不屈不挠，向往着未来而顽强生长。小说第二部《不夜之侯》的背景是抗日战争，作者着力书写华夏文化与武士道精神碰撞之时的文化形态和民族心态，也隐喻着茶文化在内忧外患面前的选择：不懈追求，以高洁对抗践踏，以无悔面对挫折。一方面有人踏踏实实以最本分的事业——务茶支撑、振作民族精神维护民族尊严，如杭嘉和、杭汉；另一方面有人以最完全的奉献投身革命，百死无悔，如绿爱、寄客；那昂然屹立的不是民族之魂又是什么？ 文革，在小说第三部《筑草为城》中袭来了。那场浩劫，相信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中国人来讲，都是刻骨难忘的惨痛经历，有人执着抗争，有人甚嚣尘上，有人噤声屏息，有人彻底异化。茶人也分明呈现了不同的生活态势。杭家第五代传人茶业大学生杭得荼曾经迷茫曾经造反，最终被禁押在小岛上，与爷爷杭嘉和书来信往只谈茶事，然而至此他才重又回归了茶人的本心，清俭和合却永远不会放弃对茶事对本真、对爱对光明的追求。与杭家素有渊源的吴家再一次与其发生了种种碰撞，革命立场的冲突，爱情的纠葛以至说不清的亲子血缘关系。也曾是采茶人的翁采茶却完全走上了异化之路，砸了茶庄，毁了茶园，背叛了亲情，与真正的茶人势不两立。然而，再崎岖的路总是有尽头的，再重的纤绳也总是把历史之船拉向前方的，杭家五代人的梦想在上过大学的杭得荼这里归结为一个茶艺博物馆，我们知道，在小说结束后不久的时间里，就会实现了。 小说中还刻画了不少鲜活的女性形象。有敢爱敢恨的林藕初，有从不怨天尤人的杭天醉之妻沈爱绿，有任何委屈都能轻描淡写的杭盼，有青春不死的爱光，有追求完美纯洁幽然的白夜，也有人性中除了对吴坤的爱情之外再无美好可言的翁采茶，还有歇斯底里的赵争争，女性的内心一次又一次得到剖析，女人的坚忍刚毅再一次印证了茶的潜力：“男人受难之际，也是女人挺身而出之时，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传统。这在别人也许是不能想像的，但对他们杭家的女人而言，却恰恰是天经地义的。”谁说茶是草，女人是弱者？ 晚清到民国，全国解放到改革之前，一部患乱国史，怎一个忧字了得？“人们通常以为的那叶承载着安详和闲适的茶之小舟，不再有它从前的从容不迫、温文尔雅，有铁的容光和血的腥气缭绕于茶烟之间。”忘忧茶庄何时能够忘忧？——这是否又是作者的一个隐喻？确实的，那原本致力于忘忧的文化，原本怀想着祥和的茶树，只有在一个真正和平的年代里，才可以蓬勃烂漫地生长。因为那茶字拆开了，原本是一个草木人啊。

好文章，收下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