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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茶

天涯人

茶坛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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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中小发表于 2004-7-12 17:47 只看该作者

遇茶

有年到瓦屋山赏雪，自成都出发，下午六时方至洪雅县城，朋友不愿逗留，搭上到瓦屋的末班车，而瓦屋尚在洪雅以北六十公里。

偌大的公车里只有七人，后排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应是出游的情侣，看另三人穿着是当地人。暮色渐重中汽车渐行渐僻，窗外的景色自高楼变作山野之色。当眼睛倦了重复又重复的青翠，睡意涌上来。蓦地肩上被拍了一下，转眼看是先前后排的那女子，暮色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冲我一笑说：“成都来的？”我刚点下头，她已拍醒我的同伴，然后我的同伴顺着她的手势到另一个座位坐下，眼里满是迷惘，她便理所当然地坐在我旁边，我不由得向后看了一下，那男子稳稳地坐在那里，向窗外看，仿佛同这女子不相识。我心里大奇，这两人是什么关系？随着交谈的深入，问题释然而解，他们确是一对情侣，女子叫祖儿，且较男友叶大5岁，也从成都来。我也介绍了我自己及同伴易。很少见到祖儿这种女子，同陌生人自来熟，说话间无一丝拘谨，话题一个接一个，滔滔不绝，且极具跳跃性，让我的思维像是跟在一头快活的小鹿后面的猎狗，而她绝不肯在一处多停留一下的眼神，丰富的表情和手势更让交谈的气氛相当热烈。感觉她是在风中燃烧得正旺的火苗，忽东忽西，忽然压抑一下，而后又猛地尽情释放出来，令你感到一股灼热扑面而来。

两个多小时后到瓦屋山脚下，匆匆找一个饭店，四人点了些当地土产大吃一通，席间叶极少说话，但从他不多的言语及举止，看得出他超乎年龄的成熟，当他说话时，祖儿便乖巧地听，连眼里都是乖巧，完全看不出她居然大着他五岁。然后我和祖儿就中国传统文化同美国的快餐文化孰好孰劣作了一番辩论，我自负平日所猎众多，岂知她更旁征博引，一时唇枪舌箭，口水与筷子齐飞，当她扯出中国的茶文化作论据时，我无力反驳，虽平日里喜欢喝茶，但未作深入的了解，以致她就算是在胡说八道，我也只能听之任之，眼看着我渐渐败下阵来，叶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早起呢。”祖儿正在胜利的边缘，亢奋得两眼放光，突然闻得鸣金，心里不服得很，待要继续说，但叶已起身执了她的手，于是顺从的站起随他而去，出门时犹自不甘地回头望我一眼，仿佛说：“哼，明天我们走着瞧。”当晚我在精神及身体的极度疲劳下，睡得极甜。

次日大早，天色尚黑，我们四人已排队等着上山的缆车，瓦屋山四壁陡峭，难以攀登，到了山顶却是很平坦。当缆车还在半山时，如芦花般的雪稀稀落落地下起来，愈向上，便多一丝寒意，雪花也自芦花而柳絮而鹅毛，由稀转密，到后来，铺天盖地，连数米外的树也看不清了。到山顶时发现我们竟是最早一批游客，路上的积雪已及踝，踩上去吱吱作响，清脆得如这满山清新得异乎寻常的空气，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如不着帽子，须臾间眉发皆白，而面前更是一片雪白，树林，树下的灌木，地面，让我们分不出哪里是路来，我喟然赞道：“当真是有田皆种玉，无树不开花啊”。易却不管这些，惊叹中拿出背包里的相机，跳到一颗大树下避开雪花，准备狂拍一气。随着祖儿“啊”的一声尖叫，我们发现易只有一颗大好头颅留在雪地里，原来他跳进了灌木丛，上面积满雪便和路无异，令易着了道儿。于是小心地在树林中寻路而行，边行边赏雪，不时地与姿态万千的雪树合影。不久天色放亮，雪也渐渐细小此，这时以“萦空如雾转”形容之便来得极贴切。放眼看去，已能及远，只见远远近近千万颗树上白雪压枝，完全掩去原先颜色，成了一座座天然冰雕，各作奇状。枝疏者孤傲挺拔，如一柄冰剑将欲破空，叶茂者犹似人形，是敦煌壁上活色活香的飞天，而岩石多如兽状，灌木成花，近处的草宛如振翅的白蝶，直似要在我们身旁飞舞盘旋。

当三个胶卷在易手中“咔嚓咔嚓”地完成使命后，他长出了口气，说：“饿了，快找个地方填肚子。”一时各人才觉得腹饥难耐。我看着易，眼里是对这个摄影师的怜悯。他来是为了拍出优美的相片，但竭力地去找，便着了相，如何还能心无滞碍地享受这自然之美。以前我同他说过，但他狂热而执着地爱着摄影，这倒令我像失去了些什么。

到了一间全部由木头筑起的小楼，是间食店，几个饥肠漉漉之人面对热汽腾腾的白米饭和熏得很干的腊肉，有着浓郁清香的野菜，食指大动，顾得什么雅不雅，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后祖儿多次欲挑起昨晚未竟的战争，但都被我顾左右而言他岔了过去。叶说：“你们等等，我出去一下。”便自背包里拿了个小桶出来向门外走去。我和易不解，想问祖儿时，看她眼里大有得色，便住口不提，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也有些累，索性休息一下。不一时叶返回，将桶交给老板叮嘱一番，过来跟我们说：“我去扫了些雪，叫老板烧开了，等一会到那边的亭子里喝茶赏雪如何？”等着烧水的功夫，叶简单地给我们讲了些茶的基本常识，分了哪几类，什么茶用什么水温，用什么器具等等。我才想到，原来祖儿关于茶的知识便是来自于叶，转眼看去，她眼里狡黠地盈着笑意。

这个亭子不大，在路的尽头，周围是空旷的雪野，零星地分布着几丛小树，枝上的冰晶莹剔透，有风时便摇曳生姿。我们四人各取一方围着石桌坐了，叶自背包中掏出一件件的茶具，都是用软布小心地包了。他说由于路上颠簸，只能带一般的茶具出来，但我想也应当是价值不菲吧。是一套紫砂，看上去有些陈旧，不知是长期摩挲还是其质地本身，泛着润泽的光，我摸了一下，光滑细腻，没有凉手的感觉。等器具都摆在桌上后，叶轻轻地搓了一搓手，吁一口气，定定神，揭开茶壶注入少量开水，荡了两遍后将水倒掉，舀了满满一茶匙茶叶进壶，然后注入开水，用布包了茶壶，合在手掌中轻轻转动，片刻后放入茶船用开水淋下，从他开始动作我们便凝神屏气，不敢有一丝的打搅，整个场面静寂无声，我看着他的动作，不疾不缓，舒展大方，无由地想起曾看过的一个小提琴大家的演奏，有几分钟可能是电视台的原因，没有了声音，于是只能看他在台上拉动着琴，可那时我觉得只是看他的神情和动作，便已够了，便已经令人醉了。一时又想起画师忘我的挥笔，我在手术中拿着刀剪在血管上稳定而细致的解剖，原来这些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啊。一阵风吹来，到亭前时却又陡地转了方向，于是卷起的雪花随风漫舞起来，如同一个女子的白色裙边轻盈地在我们面前一旋，然后飞散开来，这个时候，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也在鼻前攸然而来，攸然而逝。我闭上眼，周遭不只是静，整个世界都在此时静止了，我的身体缓缓地溶化着，脑里泛起难以名状的快乐。当我回来后，茶已泡好，倒入杯中，仅得四小杯，叶伸手说：“请。”我看着这杯淡绿中带点微黄的茶，不知如何着口，便听到易一句大煞风景的话：“搞了半天，只这一小杯啊？怎么喝法？”但他也问了我心中所想，这茶泡出来既是这么费功夫，当有一定喝法吧，是一饮而尽还是细细品尝呢？叶笑道：“随性吧。我这也不是标准的泡法，不过我喜欢这样子。”说完向祖儿看去，两人相视而笑，我心里想这两人倒是绝配，女子如风中之火，飘摇无定，男子如大海般沉静，岩石般可靠。当温热的茶水入喉时，我却觉得那香似乎给冰雪凝固了一般，冷香沁人，久久在心怀间不能消散。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品茶好像应该是如此品的，第一步举在鼻前嗅其香，第二步喝到嘴里，由舌尖而舌根，细细品尝其味，第三步缓缓咽下。当日我和易是胡乱喝下的，他二人看着我们的喝法倒是很高兴。后来时时记起，觉得这二人便如当日的茶一般，令人久久地不能忘怀。可惜回来后坠入琐事无法自己，和他们失去联系，甚憾。不久前无意中闯入《茶语清心》论坛，看了月华如水，大碗，无弦等人的文章，好似又回到那一年的雪地小亭，故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