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定到梅州,我看客家民居,心中一直在思量什么是家。
客家是迁徙的人群,他们对家的概念很深,除去建起合族而居的大院落,顶礼膜拜祖先之外,还有对遥远故乡的怀念。很多人家大门上都有匾额,如河东世家,估计来自山西运城;渭北人家,可能来自陕西;鲁国世泽,大概从山东来。如此等等,听他们的口音,丝毫没有家乡的影子,完全都是客家方言,据说客家话源自古代的中原口音,但以我对北部方言的理解,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北方话的四声是分明的,古已有之,而客家话却分不太清,所以我对客家话是古汉语发音的说法有怀疑。不管怎么说,对祖根之地的牵念,成为一种家族的集体怀念。
传统的客家民居都规模较大,无论土楼还是围屋,从设计到实施,都以大家庭合居为目的,从形制上有很强的向心趋势。打小生活在此,家族之情,亲戚之感,会非常强烈。对大家族的依赖,可能超过对自己单个的小家庭。即便是家族扩充,也是择相邻地方建屋,再建某些附属建筑形成新的统一标识。例如有些围龙屋,先建起的一部分有自己的半圆水塘,家族扩大之后,就在老屋两边再建新围,并修出新的半圆水塘对应,于是家门口便会有两圈水塘。一眼看去,就能明白其中的家世绵延。
客家民居并非一次就能发展到眼前的规模,往往是某一代或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完成。特别是家族中某一代人辛勤致富后,便不惜重金新建或翻新祖屋,雕梁画栋,讲究众多。于是祖屋更成为成功祖先的纪念碑。后世子孙无不以之为楷模,克勤克俭,奋发图强。言传身教,感同身受,家族的精神和传统都融化进每一个后辈的身体血肉之中,这样无论他们打拼到千山万水之外,依然深深眷恋着自己的家,家的形象无比清晰,无比生动。
迁徙的路是艰难的,不靠对遥远族地的信仰无法坚持走到新的居留地;客居他乡是辛苦的,不聚族而居相互扶持无法在新地方扎下根来;新的居所原本蛮荒,不对有作为的祖先崇敬,不能激励起家族发展的斗志和信心。故乡、祖屋、先辈,共同构成客家人“家”的概念。
理解什么是家,才能理解什么是客。身在异乡是客,人生在世也是客,客与家既矛盾,又统一。有了家,无论客居何方,都不会觉得孤单无依,所做一切都会有取舍的标准,都会有传承的意义;没有家,整个人生就只是一个客,匆匆活过百年,任何都难留下。家必须是实在的,清晰的,如果家在心中模糊了,人便成为飘萍,无根无由。现在人,特别是都市人,家的概念便淡薄,只是具体的一个小家,夫妻子女罢了,最多延续到父母、爷爷奶奶而已。而且分家而居,亲人只是一种血缘,没有了地缘,亲情自然也淡去很多。这样的结果使都市人目光很短。既然只是一朵随风随水而去的种子,能过好此生,最多能给下一代提供些生存的营养也就是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人生的意义很短暂很微薄。
人的生命、家的生命、族的生命、国的生命、直至文化的生命,人的眼光应该放远,这一生,活得才有奔头和意义。看客家的人和民居,让我学到很多,思考很多,会对我未来的生活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