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净山雪中纪行
(一)
3月1日,我登上了梵净山。
梵净山是武陵山脉的主峰,位于贵州江口、印江、松桃三县的交界处,是座峻峭优美的山峰,也是自古以来的佛教胜地。然而,从江口鱼坳登上金顶有著名的8000级台阶,对登山者的毅力是个极大的考验。我因以前工作繁忙,运动减少,体力不如以前,本不想勉强自己去攀登高山。但这次去梵净山,完全是参照网友草丛的一篇名为“2004国庆湘渝黔游记+功略”文章中所提到的线路,即先游览重庆龚滩古镇,接着溯乌江南下抵贵州沿河,再从印江一侧登梵净山,然后往江口一侧下山。从印江上山的坡度较缓,著名的8000级台阶下山才走过,登山强度因而随之降低。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2月26日在龚滩时气温已经骤降,之后连续下雨。2月28日大雪阻道,从沿河坐车到达印江已经是下午三点,然后就听说了梵净山里下雪,去梵净山的班车只到张家坝,从张家坝到棉絮岭山门的十八公里盘山道积雪无法通车。我考虑再三,决定按原计划登山,不通车的地方就徒步通过。
(二)
28日下午五点到达张家坝,和县城里不同的是,这里下着鹅毛大的雪。山门口的工作人员见我独自上山很惊讶,但也没有拦阻,因在护国寺还有一处售票点,我也没在这里买门票。我打算今晚到护国寺前的金龙宾馆住宿,从这里过去有十公里的路程,然而天色已是黄昏,我必须尽快走完这段路,否则等到天黑以后步行将会十分困难。
没有片刻犹豫,撑开雨伞马上开始步行。天空灰朦朦地,大雪簌簌而降,很快山路上出现了积雪,还很薄,未覆盖整个路面。行一公里左右,来到清水江桥,完全进入了树林地带,冬季脱去树叶的枝头被白雪包裹着,象是美丽的圣诞树。桥下的清水江水量丰富,流淌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对雪中的梵净山已经着迷,对于体力还很充沛的我来说,这段路是心情舒畅的步行。在给我的朋友的短信中写道:
“梵净山的雪纷扬地落在山谷,我撑起雨伞走在积雪封锁的山道上。”
再往前行,见路边的树枝上象是挂着一顶黑黑的绒帽,还有只比松鼠大一点的小动物在枝头蹦来蹦去。定睛一看,原来那顶绒帽和小动物是大小两只猕猴,旁边还有两只猕猴,十分有趣。可惜能见度很低,我观看了一会,没能拍下照片。
大约行走一个小时,到达团龙村,经村人指点,绕过村子继续沿公路行走。村人亲切地说:“走慢点!”
暮色渐浓,山谷里升起一团团的雾,远处的山只见轮廓。雪下得越来越大,路已经被雪覆盖,但还比较薄。我用伞沿搅动树上的积雪,洒落下一大片雪子,仿佛是天女散花。行一公里,路面开始有薄冰,须小心走路以防打滑。
又行一公里多,来到苏家坡村。村人说至护国寺还有四公里。村外的麦田、菜垅里堆满了雪,积雪描画出一道道曲折起伏的银白的平行线。
继续前进,开始持续上坡,雪的厚度也增加到了三厘米,我开始喘着粗气。然而最讨厌的是鞋渐渐濡湿了,于是尽量往雪较薄的靠近山岩的路面行走,有时还能在凸出的岩石下找到没有积雪的地方稍作休息。
七点左右,天幕即将落下。回头望去,山崖、森林都是一片幽暗的白色,刚才路过的苏家坡村笼罩在雪海之中,仿佛是雪造的村庄,雪造的房子。这片雪国完整的形象,令我难以忘怀。
艰难地踩着雪前进,经过一片渺无人烟的路段,还未到达住宿地点,信心也逐渐动摇。见一路边小屋亮着灯,我大声把主人叫唤出来,得知离金龙宾馆还有一公里,重新振作起来。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在夜色中终于看到金龙宾馆四层楼方方正正、毫无特色的建筑,和那门外小屋的温暖灯光,我的眼泪几乎掉了下来。
在小屋里吃了碗蛋炒饭和番茄蛋花汤,然后边喝着当地产的梵净绿茶,边和主人聊天。主人是位姓袁的大姐,是土家族,除了这里,山上的蘑菇石旅馆也是她家开的。她告诉我,最近是淡季,游客寥寥无几,另外,梵净山一年也就下两次雪,居然就让我碰到了。
离开小屋时,把鞋袜挂在煤炉边上烤火,要到第二天才能干。然后主人和我到宾馆开了房间,整幢宾馆内只有我一个住客,主人和她的妹妹睡在小屋里。
主人家里有只很调皮的猫,一点也不怕生,我离开小屋的时候,一路跟着我进了宾馆的房间。直到主人叫了声“猫咪快来”,才乖乖地跟着她回了小屋。
(三)
八点起床。天气多云,雪已经停止,但气温仍然很低。昨天虽然劳累,但休息一晚后身体状况恢复得不错。到小屋里,不出所料主人也刚起床,早餐煮了面条,另外还拌了点自制的油辣椒,十分可口。临走时主人送了我一根手杖,并叮咛我路上小心,到了山顶要记得到蘑菇石旅馆她的哥哥那里报一下平安。
九点出发,周围的景物一片纯白,路上的积雪已有五、六厘米高。前行不远到达护国寺,参观了这座2002年重建的名寺,红砖青瓦在雪的掩映下显得异常别致。
离开护国寺来到梵净山山门的售票点,售票点的小屋门锁着空无一人,山门口架起了路障。我翻过路障,躲过了这张30元的淡季门票。
到棉絮岭的八公里基本都是上坡路,非常辛苦,而且由于雪深,鞋很快就湿透了。一路沿着盘旋的公路急行军,偶尔在路边的岩石上坐着歇脚。太阳出来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到了云海和缭绕其中的山峰,峰顶有很多积雪,象是拖着长长的白色衣襟。然而过了一会儿,太阳就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住了。
十一点半到达棉絮岭,在商店里买了瓶水,然后开始登山。公路就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是直往山顶的台阶路,到山顶的镇国寺大约是六点五公里。但是,应该在刚才的商店里吃点什么,以致后来在到达山顶前因为积饿丧失体力,而陷于窘境。
在棉絮岭没作停留,因我想越早到达山顶越好,尽可能于傍晚前从另一侧下山,并不打算在山上住宿。十一点四十分出发,在出发点发现 “谨防毒蛇”的管理局告示牌,不解其意,如果真有毒蛇,还是干脆把道路封闭了事。好在眼下正是蛇的冬眠期,应无大碍。
踩着石阶上山,立刻进入山腹的森林地带,路很窄,要不断闪避茂密的树丛。所有的树枝上都挂着细腻优美的冰凌,绽放犹如花朵,令人感到无限的魅力,却又寒气逼人。石阶上的积雪很厚很完整,有时出现一串小动物的脚印,但没有人的痕迹。看来今天没有其他人从印江这一侧上山,不,也许昨天也没有。
路上见到好几棵许愿树,密密麻麻缠着红绳,红绳上垂挂之物不知被谁拾去,还是被风吹断了荡入山谷。
到金顶的路要翻越三、四座山脊,虽然都不是很高,却要反复地上山、下山,出发前旅馆主人送我的手杖在这里派上了用处。但无论如何,早上从护国寺到棉絮岭已经走了八公里上坡路,肚里也已经空空,我累得筋疲力尽,经常在岩石上一歇就是很久,有一次垂下头合上眼,几乎进入梦乡。
下午两点不到,已接近山顶,在一块褐黄色几十米高的岩石脚下行走,抬头可以见到山顶标志的蘑菇石。又行约半小时,两点二十分终于到达蘑菇石旅馆,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旅馆主人就是山下金龙宾馆那位袁大姐的哥哥,连忙给我泡上热茶,又煮了碗面条给我吃下去,方才舒畅很多。休息了一个小时,门外有袁大哥捏的一个雪人,在那里留了影。临走时袁大哥叫我千万不要去爬金顶,金顶太陡峭又因为积雪路滑,恐有危险。
离开时手表指向三点二十分。山顶上雾很大,十米外不能视物。前行百多米,见到右边往金顶的岔路,果然十分险峻,依照目前的能见度和我的体力完全无法攀登。于是折向左,经过镇国寺招待所的两排平房,走进镇国寺里。镇国寺实际上是座遗址,因大部分建筑已坍塌,僧人和重要佛像已经搬走,留下的是一些残垣断壁。寺内有一对老年夫妇看守,我在此捐了香火并许下心愿。
(四)
下山的路是笔直向下的近7000台阶,首先经过了6600步的金顶招待所。天色昏暗,觉得已是傍晚,不由加快了脚步。在5800步和4800步分别遇到了两拨都是从深圳来的自助游客,其中的一拨雇佣了挑夫。我看着挑夫担负着沉重的轿子,在雪中缓慢吃力地迈过一个个台阶,心中不由担心却又感到阵阵的辛酸。
挑夫踩过的台阶上雪化得特别快,很滑,我开始连续摔跤,好在都是臀部着地,并无大碍。在摔了第六次后,我学会沿着台阶的边缘走路,那里的雪没被踩到。但是,因为走得过快的惯性使我摔了第七次,紧接着的第八次终于把手杖摔了出去。幸运的是,这是最后的一次了。
依次经过4500步的回香坪、3600步的大顺山庄、3200步的长坂坡,一直在茫茫森林和未融化的雪地中穿行,半山中雾渐渐散去,耳听着风声和雪滚落的簌簌声,那种努力控制步伐、谨慎迈出每步所付出的艰辛犹难忘记。在2400步的凤宏美食店托老板娘找了辆面的在山下鱼坳等我,看了看表已是十七点三十分。
来到1000步的食店,已接近谷底,水声震耳欲聋。台阶上积雪减少,我加快了行军速度,于十八点三十分到达鱼坳,已经是困顿不堪。面的司机足足等了我一个小时,连忙驱车离开鱼坳,十五分钟后到达黑湾河。天已漆黑,一见到黑湾河小镇的灯光,我的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回忆起当时在雪中登上梵净山的景象,我想大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吧,的确,那一路上的艰辛将永远铭记在我的心里。然而,没有亲自踏上高山的人终究是无法理解的,那攀登到山脊眺望云海的舒畅,行走在森林地带的优美,和登上山顶俯瞰千峰的壮观。我攀登过很多山,今后也将会继续攀登。山是我自身的反映,通过不断地把自己深深地浸入大自然中,才能看到大自然的微妙心灵,也就是我自身的心灵深处。
正所谓:“如同从水底捞取石子那样看清自己的内心深处。”我感觉到了自己对旅途,对新的出发的渴望。
(记于2006年4月3—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