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
一夜难眠,筋骨拘束,周身酸痛不已。胃也空洞地疼痛着。火车里天杀的空调。虽说带了长袖衣衫,仍然难以抵挡。满面灰败的搅茶随人流走出杭州站,公司敦厚的司机师傅已经在站口等候。
顺路接到社长,马上启程去长兴的工厂。路上谈笑甚欢,讲了很多工作上的事情,得到了部分鼓励,部分批评,两相抵消,正好让搅茶不至于太得意,也不至于太丧气。身边稻田茶园,竹林草甸,烟雨小楼,飞掠而过,不觉就进了山,到了工厂。
哦,我们的工厂很不小啊。很干净呢。换好拖鞋,随社长走进整洁明亮的办公楼,搅茶大惊小怪地在心里感慨无数。似黛玉初入荣国府,逢人便介绍寒暄,这是某某厂长某某主任某某负责人,哦您好您好,多多指教。却无黛玉灵透心机,过目即忘,再见不复认得,如何工作,急得搅茶一身冷汗。
转进品茶室,并非我所想象,摆满紫砂竹器,茶香悠然。倒像是进了理化实验室。天平,砝码,温度计,计时器,另有一台台机器,有测灰分的,测含水量的,测氨基酸含量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还有无数朴素的等大白瓷碗,不锈钢汤勺和茶漉,以及白漆方木盘。和成摞的不锈钢网筛。工作人员在有条不紊地按批次进行评审。摊开着的白漆木盘上是几种不同粗细,不同品质的煎茶,各取三克,放入白瓷碗按序排列,充满热水,用不锈钢滤网捞出泡开的茶叶仔细品评之后,过滤茶汤领倒入空碗中,对比汤色。拿起平平的不锈钢中大汤勺,舀一勺茶汤,“嗉”地吸进嘴里,“咕噜”在口腔荡一圈,吐出泼掉。熟练利落,看得搅茶无比心疼……那么多新茶,就喝这一勺就泼掉了??愤愤地,偶也拿过一把汤勺,随便打一个碗里舀了勺茶汤,送入口中,想能少浪费一口就少浪费一口呢。还没来得及向别人那样在口腔中“咕噜”一转,茶汤已经喷出,搅茶的面部表情险象环生……太浓太苦,酸涩无比,舌头两侧都麻掉了。后来听说,不到这样的浓度,是无法敏感地体会到各批次茶复杂细微的口味区别的。
正在啧啧地让舌头吹吹风,缓解一下茶汤的刺激,忽听到社长在严肃地向品茶室的负责人说着什么。一盘新制煎茶,品评后没有马上收回,摊晾在当日阴雨潮湿的天气中,很快地吸收水分,疲软下来。社长心疼地揉搓着潮掉的叶子指责着。评后为什么不马上收好。这些茶叶,就废了。不要小看这几片叶子,茶树修养多久才发出这些芽头,多少人花多少工才作出来的云云。我心下暗喜。见到过很多做茶却不爱茶的人,一直深为叹息。今日才发现社长真是个爱茶人,不由开心。
午饭后,我们去茶园。茶园以前也见过,那时尚是春日,清风里流淌着鹅黄浅绿,茶园也鲜嫩蓬勃,如今已经入秋,连空气都染上了阳光的金黄色,茶园墨绿茁壮,采摘春茶后复生的新芽颜色较浅,像素雅清淡的花浮在茶蓬之上。车子从茶园小路上开过, 一排排茶树丛好像一条条静静匍匐在地面的健壮的绿龙,沉着而蕴着内力无穷。我拿着数码相机拼命地拍照,阴雨天气,光线不是太好。群山掩映在浓雾之中,神仙都出来了,坐在山头切切低语。
公司茶园有好多,我们一片一片地开过,到了龙潭山一带,我独自拍照,自得其乐,也为今后的工作收集图片资料。社长在一边与田里的工人谈着什么。走过去,却见几位老农正在喷洒农药,咦,这里是有机茶园,怎么也在撒药??我狐疑地转过身,看到社长满面心痛地摇着头。
虫害。茶尺蠖。危害最为严重的茶树害虫之一。茶树叶片上随处可见长约一厘米的茶尺蠖成虫,枯黄的颜色,像极了干枯的茶梗。叶片已经虫洞斑驳,茶虫倒是肥壮活泼。社长一边站在茶丛里,充满恨意地把茶树叶上懒洋洋的茶尺蠖弹飞,一边焦急的追问着身边的茶农。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么严重??为什么不在撒药之前抢收??洒的药要严格控制浓度和品种,严格控制施药与采收的时间间隔,确保没有农药残留……喝!!这虫子吃得真欢,我弹!我弹晕他!!!……
我虽然也很惊讶于第一次看到虫害的惨状,心中无比焦虑,却仍忍不住哑然失笑。社长是一个身材相当高大,不失威严而且装扮得体的中年男子,此刻站在茶丛中,徒劳却仍全力以赴地与茶尺蠖抗争,自言自语地咒骂,浅颜色的笔挺的西装裤子上爬上了几条茶虫也毫不在意。看着他痛心疾首,恨不得赤膊上阵与茶虫肉搏的架势,令我心中很是感动。
回厂了,我跟司机师傅说我想找个商店,买点东西。昨夜一夜未眠,早上开始行色匆匆,真的疲劳了。很想喝杯热热的咖啡,温暖振奋一下。去买一盒雀巢的三合一速溶咖啡吧。搅茶一向是离不开这东西的。
司机师傅挠挠头,“三公里外,有一家小店”,我们风驰电掣奔了过去,竟然是家黑暗的库房,摆了一条柜台,上面稀稀落落的一些包装简陋的零食。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神色倨傲地坐在柜台里,听说我想买咖啡,很不屑地告诉我,“我们不卖这个,没有的。没人买这个。这个酸梅晶好,来了都买。”我惭愧地谢过,象征性地买了两袋饼干,一袋瓜子,一袋话梅,居然才花了五块钱。心灰灰地走了。我想喝咖啡!!我想喝咖啡!!!
接下来,可以休息一下了。厂长为难地看着我说,宿舍现在满员,没有我住的地方。办公室大楼里有很好的客房,但是,晚上楼里没有人。不过,厂区的安全是很有保障的,而且车间里也有人上夜班,传达室也有人值班……我一向是不忍让人为难,此刻当然明白厂长的意思。用颤抖的声音,我说,没问题,告诉我收发室的电话。我住在办公楼。没关系,不怕~~~~~~~~
住处安排好了,整洁而简单,不能上网,没有电话,没有电视。但是上帝保佑,还有可以烧热水的饮水机。从行李箱中拿出临行前随手塞进去的盖碗,和一些岩茶,观音,放在唇边亲亲——看来这些空寂的夜晚,要靠他们陪我度过了。
小睡一会儿,到了晚饭时间。食堂的饭菜很不错。吃的饱饱的,坐在房间里看窗外的远山和夕阳。在走廊里数各色各样的蛾子。房间前面是工厂的提香车间,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甜蜜的香气。打开笔记本电脑,还好里面存了好多我喜欢的音乐,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有待作的工作和一些学习资料。加上整理白天的工作,应该不会无事可做。
人都走光了。大楼空旷了。天色黑了下来,我躲在房间里工作。妈妈短信发来,特意询问住处安全与否。随口告诉她我的住处很热闹,两个人一间房,请她放心。虽然说谎不好,可是,父母辛苦,总是为儿女担忧,人间有太多的无奈事实要应对,这只是小小的一例。 总不能让他们一味地担心。
霏雪飘舞姐姐听说我在杭州,发来短信问候。一问一答,倒也热闹,让我这个孤寂的夜晚多了友情的温暖浸润。泡了观音,闽北水仙,正山小种,等等等等。 空山夜雨,虫鸣犬吠,香烟袅袅(蚊香哈),茶气氤氲。而我一如山中老衲,独自参禅悟道。
不觉夜深了。的确是有点怕的。前些日子为压力所困,养成了恐惧的时候就等到天亮在睡觉的习惯。今日也如此好了。躺在床上,学着一些外语资料,查查字典,做做记录,不知不觉迷失在乱梦里,醒来字典滚落在床下,笔夹在臂弯。时间已经是清晨。放心地关灯开窗,让清晨清澈的风和熹微的光注满房间,搅茶又上好闹钟,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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