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上的爱情
相识时，他是未娶的小伙，英俊帅气，自由的像戈壁上的风，开着硕大的油田特车，风驰电挚般地从百公里外的W市来到戈壁小镇，而她已为人妇，与2岁的女儿70的公婆同住一个屋檐，她有着戈壁黄土无法滋润的水灵和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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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寒风肆虐，飞雪凌空，千鸟飞绝。触目所及的只有骆驼刺和芨芨草，他们毫无目的地探出雪层，随风尽情地舞蹈。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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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积雪的路面，坚硬而光滑，他不得不全神贯注才不至于离开路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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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绿点出现在公路500米之远的荒原时，他丝毫没有准备，紧急刹车在冰雪路面上画上圆而深的车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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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深深浅浅越过枯萎的草堆或灌木，飞起一脚便扬起一片雪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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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冰雪中的她，气如游丝、霜染发丝、面如白雪，连眉毛、眼睫、双唇也挂着冰霜，绿色的羊毛大衣单薄如羽，无力抵御戈壁严冬的风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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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梦中，她学会了飞翔，飞过戈壁，飞过荒原，飞进一座温暖的城堡，城堡的壁炉里燃着红色的火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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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醒来，她的眼前依然是混如雪原的白，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 白色的日光灯闪着苍白色的光。她说：为什么救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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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有人说：小镇郊外工地里的司机救了她，他给工地拉水，每两天到工地住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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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恨他，他救了她，让她继续在这个世上受苦，继续与神质的婆婆进行无休无止永无胜出的较量，继续与懦弱的老公过着被争争吵吵消耗尽爱情与激情日子。那天，婆婆逼老公跟她离婚，她问“你怎么想？”老公说：“老婆如衣服，而妈妈只有一个”，只一句话就将她送入了荒原，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自己没工作，在一家小酒店打工，女儿才两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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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去工地问他：为什么救我？他说：谁碰到你都会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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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那年冬天，他放弃回W城休整的机会，找各种理由留宿工地，每晚都和朋友一起到她工作的酒店喝酒，看她跑来跑去的细碎的脚步，看她低眉浅笑流眼顾盼的明眸，看她在无人之处默默地垂泪。朋友们问他：你小子是不是看上那小媳妇了？他笑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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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是一个好听众，耐心地听她讲述生活的种种：婆婆的跋扈、老公的懦弱、女儿的可爱。耐心地走进她的童年、少年及现在的生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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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春天，他说：我要回Ｗ城了！跟我走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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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是有家室的人，却跟一个司机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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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的出走在小镇掀起轩然大波，流言像飞蝇一般地飞遍小镇每个角落，飞进婆婆愤怒的吼叫，飞进娘家母亲无言的叹息，飞进老公燃着怒火的眼睛，飞进女儿要妈妈的哭泣，飞进大叔大婶们幸灾乐祸的蔑视：平时装得跟小媳妇似的，以为婆婆欺负她，骨子里却是个狐狸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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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善良的小镇人，同情弱者的小镇人，由不满婆婆的跋扈，转而唾弃她的离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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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回小镇取离婚证时，婆婆藏起了女儿，唾沫在她娘家门口流成了河，让她艰于呼吸视听，不敢抬头，无力争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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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电话里，她说：你救了我一时，却不能救我一世，我还是不能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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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叹口气说：回来吧，我娶你，这辈子，我对你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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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是独子，他的母亲善良而温柔，欣然地接受了她，并为他们操办了盛大的婚礼，母亲说：以后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如果他欺负你，告诉我，我会收拾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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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婚后他依然出车，到各各工地上小住或长住，只要一有时间，他都会跑回家，不管路有多远、夜有多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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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不让她上班，他说：挣钱是男人的事，我希望不论何时，一进家门都能看到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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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不让任何人对她不好，她身体弱，他让母亲炖鸡汤给她，母亲无心说了句：都生过孩子了，还那么娇气。他大怒：你如果喜欢她，我们再不麻烦你了。牵着她的手离开。她好说歹说，两头劝慰，才让娘俩合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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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在家呆不住，计算着他出车的时间出去卖保险，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跑了许多天，毫无收获，疲惫的想哭。两个月后，意外地一下子卖出好几份，却不知道买的人都是他的哥们，他说：谁也不许告诉她，她高兴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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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幸福快乐的日子总是溜得特别快，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在他的怀里，她常不信任地问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会有这么好的命？老天爷真的会对我这样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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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一天早上，她独自从睡梦中醒来，感觉手指关节有些僵硬，不能自如地弯曲，想想这段时间，时不时地感觉关节疼痛肿胀，肌肉麻木，全身游走性疼痛，以为是累了，怕他担心，悄悄点了止疼片，自己坚持着，可连关节都不能动了，好像不是小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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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去了医院，按照医生开的单子一一检查化验，医生告诉她一个名词：风湿性关节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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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不知道什么是风湿性关节炎，却明白那些肿、痛、麻木、僵硬都是它的功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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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她在百度上输入关键词：风湿性关节炎，看到这样的字样：“风湿病俗称不死的癌症，时时刻刻催残着人类的健康，久治不愈，反复发作，令患者疼痛，令医生头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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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从此她与痛疼结了缘，与医院结了缘，她常常疼的夜不能寐，抓着他的胳膊，死命地掐他的肉，她说：我受不了了，你让我死吧？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死命地抱着她，任凭她的指甲深入皮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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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隐约以为她的病是那次风雪戈壁留下的根，在雪地里走了三四个小时，又在雪堆上躺了许久，寒气渗入了骨髓，老天爷多么公平呀！那次风雪，让她遇到了他，给她一世的幸福，也让她遇到风湿性磁节炎，给她一身的病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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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朋友说：你太傻，娶了两婚头，还是个病秧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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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说：嫁给我时，她是健康的，老婆病了，当然要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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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母亲说：听说风湿病人不能生孩子，你不想要儿子，我还想要孙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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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说：不管儿子还是孙子，我只要她的孩子，等治好了病，我们会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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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带着她奔走各大城市的各大医院，北京、上海、成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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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去，各种偏方、单方被找来，何首乌、柳树枝、丝瓜络各种各样知名不知名的中药草药被熬成黑苦黑苦的药水，喝得她直想吐，她努力吞下；蛇、蝎子、蛤蟆泡成药酒，看看都怕更别说喝了，她闭着眼睛，坚持每天喝；银针、电针、梅花针扎得身体像蜂窝，她忍着不哭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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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学会泡药酒，学会熬生姜粥、葱白粥、木瓜粥，学会煲猪脚伸筋汤、生姜乌鸡汤，学会识别独活、防风、当归、肉桂心，学会熬制中药，甚至学会简单的推拿手法，在她疼不欲生时帮她缓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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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不外出的时候，他拼命地工作，接各种各样的私活，以筹集看病的费用，偿还各处的外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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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一次，他接了重活，连续一个星期没回家，几天几夜没合眼，而她亦疼的几夜不能睡，欲死不能，手指变形，人廋了一圈。从此他再也没有让她单独在家，再也不接超过三天的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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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常笑着说：干脆我不开车了，开一家珍所，专治风湿性关节炎，保证调理细心，药到病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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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久病成医，她将他培养一名风湿性关节炎专家，她的病疼也因此得以控制，但她还是不能生孩子，她因此内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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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他说：没关系，你不是有悦儿吗？她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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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悦儿是她的女儿，跟着奶奶长成精灵古怪的小霸王，对妈妈和续父怀着深深的仇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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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悦儿８岁，他们接她来住，想尽一切办法温暖那棵受伤的心灵，孩子并不领情，想尽一切办法，折磨续父，折磨病痛着的母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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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悦儿大声说：奶奶说妈妈骨头疼是报应，因为你们是狗男女！是坏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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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因此哭的山崩地裂，他说：小孩子不懂事，你不能永远生活在自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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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结婚10年，单位派他到四川负责一个车队的运作，他带她在广安安了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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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远离戈壁、远离严寒，远离往事，四川的空气、水土、饮食很适合她，看病也比较方便，又有私人医生呵护着，骨头不那么疼了，便在家坐不住，上了计算机班，财会班，到他负责的车队做出纳，每天开开票、上上网、跟同事们说说笑笑，日子过的飞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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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结婚15年纪念日，朋友给他们庆贺，她特意去美容院做了造型，穿了粉色的衣裙，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再次眩晕，悄悄地对她说：知道吗？我从雪地里抱起你的那一刻，就决定保护你，那时你可怜、无助、单薄而美丽，好像冰冻的睡美人，我心疼；你生病，骨头疼，我也心疼，恨不能替你疼；15年了，看到你依然美丽快乐，我依然心疼，答应我，一定要高高兴兴在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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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align=left _extended="true"> 她说：因为你，我一定会活的高高兴兴。</P>